“什么情况?”王广之失声惊呼。
在火塘附近的荒草堆里,原本躺着许多疲惫不堪的士卒。
有些士卒累过头了,脑袋刚沾着草窝子,就搂着武器鼾声如雷。
也有些士卒用头盔盛着杂粮糊糊,三五口喝完了,又伸手往自己的行囊里,悉悉索索翻找私藏的干粮。
有几个骑兵用缰绳把战马围成个小圈子,勉强遮挡寒风。战马圈子里,容纳了十几个伤员。重伤的士卒跟不上行军速度,已遭无奈抛弃。还在队伍里的,都只是轻伤。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以后,陆续昏沉睡下,偶尔有个断了手腕的士卒呻吟几声,血腥味散发,激得马匹打个响鼻。
整片营地便是这般静谧,但在傅笙呼喝之后,几名有力的都伯和什长当先响应,营地忽然就沸腾了!
这几日听命于王广之的骑兵都伯赵怀朔,是个极其警剔的青年军官,他压根就没卸甲。
随着他纵身跃起,被血染成黑红色的甲胄叶片仓啷大响。在他身周假寐的二十馀名骑兵或牵马,或上鞍,或整备供刀,行动迅捷有序,毫不迟疑。
“未得军令,谁敢妄动!”梁显暴躁地喝了声。
他身为督护,有执行军法的权力。若在平时,碰到这种形同叛乱的局面,他已经喝令亲卫拔刀砍人,杀得人头滚滚了。
但此刻他话音未落,便有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即把他往旁边拨开,就如拨开灯草也似。
一条肩宽背厚的辫发汉子从梁显身后迈到篝火旁,向梁显憨憨地笑了下,端起篝火上架着的铁锅走了。
这汉子名唤刘锋,是匈奴铁弗部的逃奴出身,因近日里战斗勇猛,颇曾得梁显拉拢。为了确保刘锋不投靠成茂和王广之,梁显好几次私下厚赏金银,还承诺回到仓垣以后,赐他几个能生养的妇人。
现在这算怎么回事?刘锋为什么听从傅笙的号令?
梁显简直呆怔。刘锋端着锅子经过他身边,不小心洒了几滴汤水在梁显的脸上,也没能把他惊醒。
成茂端然正坐,并不失态。
他看起来冷静,其实胸中也已起伏翻腾。
王广之和梁显二人,在此前连续战斗中,早就部属尽丧。他们临时拉拢可用人手,却不成功,可以理解。
但成茂与他两个不同。
他是负责此次军事行动的人,参与行动的部下最多。方才傅笙连点了四个人的姓名,其中排第三的褚威,就是他的属下。
这会儿傅笙正把褚威叫到跟前,吩咐着什么。而褚威连连点头,随即叫来自己的部下发令,一切都很是自然,就象是老上司和老下级那样默契。
褚威和傅笙认识了才多久?
赵怀朔和刘锋在这几日才临时接受新上司的指挥,被傅笙拉拢过去倒也罢了。褚威和他们可不一样,他是实实在在跟随成茂好几年,证明过忠诚的属下!
成茂是东郡大族出身,在兖州为官许多年。大秦天王苻坚南下攻晋失败以后,王朝四分五裂,麾下大军星散,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卒流落飘零。褚威就在那时候投靠了成氏宗族。
因他曾经在苻秦军中做过掌旗的卒子,通晓法度,身边还有几个同是天王麾下出身的老兵,所以渐渐得到重用。
成茂扪心自问,不曾苛待过褚威。至少,历年来不曾短过这老儿的衣物餐食。
有一次属下们办事不利,按族中法度要吃鞭子。成茂还怜悯褚威年老,特地让人减了几鞭,免得把他当场打死。
因为有这情分在,成茂才给了褚威五十名兵卒!
可褚威怎就跟了他人去?
活见鬼了!
正纠结的档口,满脸沧桑的褚威快步过来,向成茂躬身。
“参军,你若不介意,便跟我们一起走。傅郎君必定保你平安。”
顿了顿,他又向梁显和王广之颔首示意:“两位也一样。”
梁显冷笑:“跟你们一起走?也和你们一样,要听从傅郎君的号令么?”
褚威花白的乱发在风中抖动,脸上的皱纹被篝火映照,深邃得吓人。
他慢吞吞地答道:“这几天若不是傅郎君,大家伙儿翻来复去死过几回了。我们都看得明白,战阵杀伐的事,听傅郎君的才能活命……而且,傅郎君刚才还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?你别吞吞吐吐!”梁显喊了一嗓子。
褚威依旧慢吞吞说话:“他说,这次天赐良机,千载难逢。他能带着我们,得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”
梁显继续喊:“你们想得到什么?这几日我给的还不够吗?成参军给的还不够吗?傅笙只是个乡野流人,只是个什长,他说什么你就信了吗!”
“别说了!住口!”
成茂用力抓住梁显的臂膀。
那傅笙翻手便夺权柄,显是野心勃勃之辈。他对咱们客气是情分,但谁要是自家作死,天晓得结果会怎么样!
止住了暴跳的梁显,成茂用尽量缓和的语气向褚威说道:
“我大致明白傅郎君的想法。因为大晋的军队将至,而刘太尉和他身周将校兵卒们,全都起身行伍,是纯粹的、能征善战的武人。武人和武人之间,不需要我们这些泥塑木胎作为中介。刘太尉能给的好处,你们也不希望有人隔在中间,凭空剥去一层,对么?”
褚威点了点头,有些愧疚:“参军,这机会真的千载难逢……你知道的,我,我快六十啦!”
成茂长叹一声,挥手道:“你去忙你的,我们会跟着。放心,我们不给你们添乱!”
最后一个被傅笙点到姓名的军将是彭柱。
与其他三人不同,彭柱是兖州本地乡豪出身。他仗着自家有些勇力,手下有批青壮部曲,并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。这次韦华开了高额赏格,才引得他临时随军。
他的部曲们毕竟缺乏训练。在真正激烈的战场上,彼辈便如土鸡瓦犬,一触即溃,他本人也好几次身陷死地。
但他有个长处,便是精熟地理,往往在艰难时刻,能给傅笙指出条退路。某次队伍彻底被打散了,也赖他东奔西走,把大部分人重新聚拢。
这会儿,彭柱的部下们已然结束停当。
傅笙将他唤来,用连鞘长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单舆图。
刀鞘往地面磕了个小坑:“老彭,你莫辞劳苦。天亮之前,务必进抵长罗亭。”
平丘和顿丘两城以北,只剩连绵荒芜。这长罗亭是屈指可数的富庶集镇,彭柱往来惯了的。
彭柱眯起布满血丝的两眼,想了想,点头道:
“放心,到长罗亭的路我熟悉的很,就算天色再黑……不,就算我蒙着眼,都能走它两个来回!”
“很好。我额外拨给你三十人,再给你全部金鼓旗帜。抵达长罗亭以后,我要你大张旗鼓,摆出数百上千人的声势,四面佯攻。”
彭柱想了想。
“可以!不过,将士们都累极了,到了那里也只能装装样子。集镇里的人突围或逃亡,我都拦不住。”
“集镇里那位,可是魏主身边近臣,身份何等尊贵?白日里厮杀是一回事,凌晨时分外界情况未明,他绝不会亲身涉险。至于其他零散小队奔走求援,你全不用管!”
“行!”
彭柱一点也不耽搁,接令即行。
彤云密布,风寒刺骨,一行人卷带旗帜,冲进了夜幕。
此时赵怀朔、刘锋、褚威三人也都整顿了部伍,各自折返傅笙身旁待命。
三人适才听得傅笙呼唤,完全下意识地作出了响应。谁知转眼之间,这支队伍竟成了傅笙说了算的,原本带队的官员轻易就被甩在一边啦?
早没看出,傅郎君是这样的狠角色!
这一切发生的太快,三人望着傅笙,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。
傅笙没注意他们的眼神,他现在很平静,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事有什么不妥,无非干脆利落了点。
世道再怎么糟烂,既已来了,就得努力活着,得抓住能抓住的东西,而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这是很清楚明白的事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否则怎么办?难道拔刀抹自己脖子碰运气,看能不能反穿回去吗?
傅笙全神贯注,继续用刀鞘指画舆图:
“老彭负责佯攻长罗亭。而长罗亭东北面的淘北河,西北面的平冈陂两处,兵马都难以通行。淘北河和平冈陂之间,则是名唤三尖口的交通要道。各位,咱们抓紧赶到三尖口,先休息休息,然后守株待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