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文书用的是挺粗糙的楮皮纸,似北方所产。文书上墨汁淋漓,内容既简短又潦草,显然是分成几段抽空书写,最终也只写了半截。
傅笙籍着火光,凝神细看上头文本。
那字体龙飞凤舞,不好辨认,他连猜带蒙,感觉应当是某个军官临时受命出外,沿途休息的时候,涂抹几笔给友人的书信。那书信里,不满之意溢于言表。一路看到文书最后几句,写的是“内三郎在此,时复狺狺。期于立功,驱策苦甚……”
“狺狺”者,疯狗狂吠也,看来写就文书之人,对这个内三郎厌恶的很。
除此以外么……
傅笙又看了一遍,实在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内容,也没法理解成茂等人在激动什么。
遂将文书奉还,报以探询的神色。
“今日早晨,有一队甲杖甚盛的骑兵先来拦截,被冲散以后,犹自反复缠斗。后来李询所部赶到,我们转头与之撕拼,他们这才退出战场,往南面去了。到了傍晚时分,他们又抵近我方队伍行军,两边一度只隔着道干涸河床。傅郎君,可还记得?”
傅笙还真有印象。
滑台是魏国的南部边境前线,在滑台服役的魏军将士日常过的挺苦,和仓垣的秦军将士没啥区别。将士们普遍体格比较瘦,身上戎服破旧。骑兵的战马通常也疏于打理,留着长长的鬃毛,显得很脏。
但那队骑兵却有不少人留着精致的胡须,乃至身着锦袍,足蹬鹿皮靴。他们中的不少人配备从马,战马也都高大健壮、皮光水滑。一眼望之,就知道彼辈养尊处优,是官宦子弟。
若非官宦子弟,也不可能会写字。
据说那拓跋鲜卑较之于慕容氏,要粗鄙不文许多,能在马背上信手书写的,恐怕门第大不一般。
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?
“早晨那次接战,有个华服骑士被我方士卒斩杀,随即夺取了他的革囊。适才士卒把革囊里的钱财取出来清点,而将这封文书随手丢弃。恰好被我看见了。”
成茂指着文书上“内三郎”三个字,郑重地道:“按此人的说法,那支骑队里,有个内三郎在。那支骑队本身,就是为了保护内三郎才组建起来的。”
傅笙继续愕然。
原来内三郎不是人名,而是官名,乃魏主宫中宿卫也。
拓跋氏的兴起,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。其国中部族君长林立,几乎都是上代魏主的手下败将。这些部族虽然投降,却依然自拥实力,而魏主用以制衡他们的,一曰汉臣,二曰近臣。
尤其当代的魏主拓跋嗣,他能继位,靠得就是身边宿卫伙伴的支持。所以登基之后,对宿卫近臣的仰仗极深。
尤其是自近臣擢升为散骑常侍的王洛儿和车路头两人,其尊荣过于宰辅。举凡军国大事,魏主无不咨之。
除了这两人以外,其馀宿卫近臣也都鸡犬升天。
所谓内三郎者,是最普通的宿卫,其上还有三郎将、三郎帅、内行长等官员。但如今就算是普通内三郎,也隐约能代表魏主本人,深度参与平城军政机密。此辈受皇命出外时,其权势凌驾于地方高官大将之上。
成茂这个咨议参军,真不是混饭吃的。他从天下大势,讲到北魏朝局,俱都如数家珍。
说到这里,他见傅笙若有所思,唯恐这年轻士卒理解不了,又放慢语速,重复了一遍。最后才道:
“晋军北上,所忌惮的只有魏军。我们抓住这个内三郎,献给刘太尉,则魏人内情从此再无秘密可言。这样的功劳,不比烧毁一个粮仓更大么?”
“成参军,你准备怎么抓他?”
“按这文书所写,那名内三郎对沙场立功,十分热衷。他今日没能占得便宜,明日必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明日我们几个,集合部下的好手,配以良马,全都交给傅郎君。待到那帮人出现,我们确定了目标以后,就假作不敌,诱使他们近前。然后傅郎君便可铁骑突出,一举将之擒捉。”
成茂觑了觑傅笙脸色,愈发郑重地道:“傅郎君,你若功成,日后在刘太尉面前,莫说都伯、队主,便是再高几级,乃至正经的军阶,我也敢替你争一争。咱们便这么办,搏个封妻荫子,如何?”
傅笙咬了咬牙,把“放屁”两个字憋了回去。
他默然不语。
成茂耐心等待。
过了会儿,梁显和王广之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
傅笙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,更觉无奈。
区区一个什长,地位与这些官员差得很远。若非形势所迫,他们都未必会正眼看看傅笙。站在傅笙的立场上,最怕的就是这些大人物突发奇想。他们开口就是天下大势,却对眼前的危险缺乏认知。他们一拍脑袋,底下人就要流血牺牲。
从滑台败回的道路上,己方连遭追击,厮杀十分惨烈。到现在,剩馀的将士数量不过百,还大半带伤。因为战马死了许多,许多人改骑为步,动辄徒步奔走数十里,疲惫到了极点。大家手头的食物和武器,也消耗殆尽。
支撑他们继续坚持的,无非是距离仓垣渐近,只要越过平丘、封丘一线,就能抵达秦军的控制范围。
但傅笙知道,这非常难。
滑台方面遣出的武力,要比预想中更多更强,而秦军……兖州秦军各部的精锐,大都抽调出来,用于突袭滑台粮仓了。剩下留守的那些,要么是兵油子,要么是老弱,不顶什么用的。
魏人的追兵再跟踪袭扰两三天,本方队伍终究会陷入崩溃。抓住某个魏主宿卫,根本扭转不了局势。何况白日里追兵四面抄截,只怕还没抓住那个内三郎,本队就已经陷入围攻了。
这种时候,官员们还想着立功,想着未来的前途?只能说他们还是被将士们保护得太好了,明天应该找个机会,把他们扔到与敌厮杀的最前方,让他们死一死。
傅笙想罢起身。
他不再理会眼前这些冢中枯骨,打算巡视下周边,和另外几个士卒首领谈些实际的话题。
老实说,坚持到现在的士卒首领们,可谓百炼成钢,都是好汉子。和他们打交道,比和官员打交道要轻松许多。
这时候夜色更深,愈发寒冷。
傅笙才站起身,一阵北风卷来,把他在火塘边端坐积蓄的热气,一下子吹卷干净。寒气灌入他的脖颈,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忽然间,他脑中灵光一闪。
成茂提供的消息是有用的!
他喃喃说道:“那队骑兵衣甲华贵,装束整齐洁净,我看他们携带的物资也充足,马匹数量更多……这样的配备,绝不是野地宿营能支撑的。明摆着,因为那个内三郎身份尊贵,所以骑队必定歇宿在条件优越的所在。昨日如此,今日,此刻必定也如此……”
他凝神思索,过了会儿又道:“……他们昨日歇宿的地方,必是东燕县城。今日此刻么……东燕县城隔着远了,不可能。他们傍晚时,和我们并肩而行了好一阵,然后折向东南……”
过去两个月里,傅笙都在兖州各地游荡,别的成果寥寥,对地形却已经非常熟悉。此时东南方向几个仅存的村镇丘墟,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,有的转瞬就被排除,有的却越来越鲜明。
哼哼……白日里,你们是猎手,我们是猎物。但现在,我们要做猎手,轮到你们是猎物了!
傅笙忽然扬声大喝:“赵怀朔!刘锋!褚威!彭柱!”
“我在!”
“刘某在此!”
“褚威醒着呢!全伙都醒着!”
“老彭来了,傅郎君有何吩咐!”
夜幕笼罩下,暗沉沉的营地各处都有人呼应。
傅笙更不迟疑,厉声道:“让弟兄们抛弃多馀的行李,立即拔营!我们要连夜行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