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尤如鬼哭,在原野上发出不停歇的凄厉嚎叫。
夜色渐深,往营地去的路很难走。
中原地势低平,并没有山川激流阻碍,但多年的战事摧残下来,旧有的人类改造自然的成果几乎尽数被毁。
一代又一代人平整出的农田,在洪水或干旱的侵袭下,碎裂成了高低不平的台地。由道路、陂塘构成的交通网络也荡然无存,一切都回到了原始状态。
往营地不到半里的距离,傅笙上了两次坡,下了一次坡。有时候双脚沾满污泥,有时候双脚踏处,稀碎的土石簌簌滚落。
某一脚还踩碎了两根酥烂的骨骼,不知道是人的,还是哪种动物的。
虽说敌人没办法在夜间通过这片烂地,但将士们还是提前熄灭了几处篝火,只留下军官们烤火的一处,和伤员们休息的一处。
籍着火光,傅笙看见篝火旁有几个士卒围拢着某个伤者。
受伤的人他认识,乃是封丘一带的坞主高保愿。
高保愿早年曾经在大秦天王的军中服役,最近在韦刺史军中顶了个督将头衔。
兖豫一带的坞主,多半兼有农夫和劫贼的属性。高保愿却是其中极其罕见的正人君子。
在仓垣周边诸多坞主里,高保愿是唯一一个在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的,对手下的军纪也管得非常严,绝不允许他们为非作歹。
傅笙在本地游荡的时候,还曾替高保愿去追索擅杀百姓的逃卒。他砍了逃卒的头回来,换取了高保愿给的五十个剪边五铢钱。
可惜战场上刀枪无眼,不会因为你心善就放过你。高保愿在下午的一场遭遇战里身中数槊,当场就成了个血葫芦。这会儿他的脸色,在火光下都没半点红润,纯纯是灰色的,象是砂土一样。
他看着傅笙说不出话来,显然已经到了最后时分。
没过多久,他喉头里格格几声,脑袋就低垂下去。
围着高保愿的几个人,都是他的亲兵。
见高保愿死了,这几人神情甚是悲怆。可傅笙看得清楚,几个亲兵大都甲胄完整,看起来远不似其他士卒那么狼狈。
为了突袭滑台粮仓,韦华以官升三阶和巨额金帛为彩头,拣选诸部骁锐之士,合并成一支精兵。傅笙记得,高保愿当时带了十名本部好手前来效力。
按说这十人都是他的亲卫,应该在战场舍死尽忠,守护主人的安全。结果连续多日恶战,高保愿本人死了,这些亲卫却大都活着。
明摆着,他们并未竭尽全力为主人作战,一身本事都用在了自保上头。但凡他们拼几次命,高保愿未必会死。
这年头的武人没有理想可言,心黑的发紫。没得钱财、前途、女人作为诱饵,就别指望他们尽心竭力厮杀。高保愿平时把下属管得太严,战时就怨不得下属出工不出力。
与之相反的,便是滑台那边的李询了。
傅笙很清楚,李询颇有几分良心,更有治军手段。但马头村里的闹腾和火光都证明,此人分明又允许部下们放纵一下,找点乐子了。或许,这算是张弛有度?
实在是无奈。
傅笙原本所在的那个年代,军队几乎是最受人民信赖,也具备最高道德标准的一个团体。
伟人曾有诗句曰:“军民团结如一人,试看天下谁能敌”。这绝非夸张,而是最诚挚的期许,和最真实的写照。
可傅笙在此世放眼所见,是人命卑贱不如禽兽,人心沦丧不如禽兽。这个腐臭而令人厌恶的世界,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,更耻于和禽兽共事。
莫明其妙穿越而来,还陷在这种烂泥堆里,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。
傅笙用了整整三个月,才慢慢接受现实,盘算着在这世道该怎么活下去。
盘算的结果……
他在前世就不怎么熟悉历史,对于这个年代,他搜索枯肠而出的,也只有几个人名罢了。但那几个人名所在的势力,又距离他过于遥远。
所以,结果就是谁都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。
想到这里,傅笙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这时候,有三个军官坐在略高处的火塘边上,看着傅笙慢吞吞地走上来,一副若有所思模样。
坐在当中一人年近半百,体格强健,皮肤黝黑,面庞仿佛刀劈斧凿般刚硬,下颌胡须垂颈。
此人乃是姚秦军方在兖州重要人物、兖州刺史韦华的咨议参军成茂。
他也是此次突袭行动的负责人。
右手边那人年纪略少些,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,甚是壮硕。此人方脸深目,双眼呈淡黄色,络腮胡须横生。
左手边的人最年轻,顶多二十岁出头。相较于两个同伴,他的肤色称得上白淅,若非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腭的骇人瘢痕,整个人几乎可以用文质彬彬来形容。
这两人,一个是督护梁显;另一个,则是韦华的帐前白衣队主王广之。
此番袭击滑台,韦华纠合了好些得力部下。队伍出发的时候,领兵的有两个参军,一个督护、两个军主。
待到战事不利,高级军官自然死伤泰半。但能在这世道做到高级军官的人,没谁是废物。成茂等幸存之人还挺镇定。
成茂指着正在上坡的傅笙说:“傅郎君毕竟从军不久,见了同僚身死便多有感慨,仿佛胸怀千言万语。”
这话是打趣,带着点倚老卖老的意思,还有着投笔从戎的文人,对武人天然的俯视。
成茂资历深、官位高,又是韦华的臂膀。他随口一说,别人不好辩驳。可旁边两个军官都知道,这几日,大家伙儿靠傅笙冲锋陷阵得脱生天的次数,已经不止三五次了。
就算是为了自家安危,也得客客气气对这年轻人嘛!
梁显笑了笑,便说:“年轻人难免如此。我第一次杀人见血,才十岁。那时候丁零人翟斌与慕容鲜卑火并,我被卷入军中,提着刀跟从攻城。当时情形,我只记得城头箭如雨下,同伴纷纷倒地。而我两腿哆嗦,几乎发疯。比起傅郎君来,可差得太远了。”
王广之也道:“此番若能安全回返仓垣,我必定向韦刺史请求,把傅郎君调到我手下……先做个都伯。等到韦刺史与刘太尉谈妥,大家重归大晋,个个升官。我看傅郎君做个队主、幢主,也没问题啊!”
三人拿傅笙打趣,傅笙只轻笑几声。
他向三人行了礼,便自顾坐到火塘稍远处,伸出两脚烘烤取暖。
他的地位卑微,更无门第,和这些官员其实没什么好说的。但两脚还没烤暖和,猛听得王广之说起“刘太尉”、“大晋”云云……
傅笙忽然生出了兴趣,插言问道:“刘太尉是谁?”
“自然是执掌晋室权柄的刘裕。刘太尉的十万大军,这会儿正分道北来,意欲以义声怀远,进取关雒。而咱们的韦刺史,早就和刘太尉有所默契……怎么,傅郎君你居然不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