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芜绝域某处,一方空旷的台地之上,排列着二十四个规整的坑位。
这些坑位,有三分之二已经埋入了阵杖,只剩下八个阵位仍然空空荡荡,等待着阵杖的到来。
在这法阵的正中心位置,竟跪坐着一名稚龄孩童,身形小巧,眼眸灵澈,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灵衫。
他稚嫩的脸上,泄露出一丝期待。
作为万灵府的神童,甄岁仅仅十岁,境界便已是筑基六层,可谓禀赋绝佳。
在万灵府年轻一代中,声势很盛,受到无数弟子追捧,即便是宗门高层,也颇为器重他。
而这次行动,除了战略方面的试探外,也是万灵府高层对他的一次小小的考核。
宗门的要求,也并不困难,仅仅是让他简单试探下青云山的深浅,顺便打探下青云班军与其馀班军遭遇突袭时的反应,无需与他们正面硬刚出一个结果。
仅此而已,就能及格。
然而,甄岁并不满足于此。
他作为万灵府年轻一代的天骄,有着自己的骄傲与自负,无论任何考核,他都必须要达到配得上神童之名的成绩。
他这次行动,不仅要试探出青云山的深浅,还企图将青云山中的两支班军,尽数扼杀。
甄岁自忖:我不过十岁,便已是筑基六层境界,万灵府年幼的一代人里,能与我比肩之辈,不过凤毛麟角,无论资质、悟性,我都远超常人,此乃天命垂青。
万灵府才崛起不过三百年,便已是蜀州的新兴势力,其势若风雷乍现,于群雄环伺间裂土称雄,让度剑崖和丹鼎宗不得不承认,我万灵府才是这蜀州第三把交椅的归宿。
这是万灵府的天命,也是我甄岁的天命!
甄岁目光锐利,他要象万灵府一般,雏凤清声老凤惊!
若此番初试锋芒,便能力挫宗门之劲敌,待凯旋之后,宗门内外都将视他为蜀州年幼一辈的第一人。小小年纪,就要成为同岁弟子的天花板,并且一直笼罩在他们的整条求道之路上。
甄岁缓缓平复躁动的思绪,故作躬敬地看向东南侧方向:“织女姐姐,网撒得如何了?”
那里,一位妙龄少女正架起一双浑圆姣洁的腿胫,仰面躺在台地的边缘。
她剥葱似的指间缠满了灰尘一般的丝线,尤如织机的线轴。
嘴角和裙底也不时有丝线延申而出,象是半透明的根须。
无数丝线相互交织,正象是榕树枝头垂落的气生根,沿着台地边缘落下,洒落在广袤的山林里,编织成网。
那网蔓生于枝叶之间,游走于地表的角落里,几乎无处不在。
伴随着蛛网洒落,这少女的感官得到延伸,但凡蛛丝所在之地,无论大小情况,都被她尽收眼底,形成一张巨大的探测网络。
这少女并非人类,乃是一只蛛妖,她这蛛丝除了感应气机之外,还有贯通真气阴阳之效,催动起来,可以削弱敌人于无形之中。
故而,外界常常称之为“织厄天女”。
“虽然人们给我起的绰号很没品,但叫我称号的时候,偷工减料更是没品。”
少女目不斜视,手中的丝线正游走着真气,她对此全神贯注。
甄岁的小脸璨烂一笑:“游景织,那我叫你全名吧。”
名为“游景织”的少女沉默以对。
直呼她全名,比叫她“织厄天女”,更为失礼。
她手上的织线活计一刻不停,整个人一动不动,就象张网以待的蜘蛛,仍有竹叶挟风倾落,覆满了她的曲线。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接受了,你就算不接受也得接受,我爱怎么叫,你就得怎么认!网撒得如何了?速速道来!”
甄岁一脸纯粹,他对人颐指气使时,觉得理所当然,仿佛并无不对。
毕竟,他是万灵府的高徒,在地位上也确实应当如此。
游景织虽并非人类,但她觉得哪怕以人族的礼法来看,这黄口孺子也实在是没大没小。
作为一只活了五百年的年轻蜘蛛精,游景织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向这熊孩子背后的万灵府低下了头。
她想起了最近读过的《吸游记》:强如孙刑者,逆势抵抗,也得被压在山下呢。
游景织抿着嘴,恭躬敬敬地用线编织出一行字,为工作进度做出了回答:
虽然用词谦卑,但甄岁总觉得,这蜘蛛精在催促自己赶紧把阵布好。
这蜘蛛女连口也不肯开,只是织了字,莫非是在对我不满?
甄岁打量了一下游景织的表情。
只见她面若霜雪,脸上毫无涟漪,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想……
甄岁思忖道:“她是在全力探测网内的动静?如此便再好不过!乖乖当一个探测枢钮,就是她此次的本分!也是她的天命。”
甄岁没注意到,游景织抿起的嘴里,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。
她的嘴唇向内收紧,下腭处细微颤动,正无声地磨着牙齿。
只是这动作被控制得十分精微,即使细细打量,也很难察觉到。
游景织的愤怒,都被锁在那副沉静的皮囊之下。
正在此时,台地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一只鼷鹿跃上台地边缘,三步两步跳到甄岁的掌心里,正吱吱咕咕说着什么。
这鼷鹿乃是甄岁的御兽,在蛛网还未铺开之前,便由它充当甄岁的耳目,替他观测、监视整个战场。
很快,鼷鹿将所见所闻尽数汇报,甄岁知晓了白云山班军正分为南北两队,进林搜剿自己等人。
这时,台地上方笼罩一片阴影,三只翼展五尺,形似猫头鹰,面如孩童的妖兽从天而降。
其中两只带来了最后的八根阵杖,剩下一只则抓着一口棺材。
这种妖兽,名为橐蜚,是万灵府邸的长老私下里借给他的御兽。
万事俱备,甄岁觉得差不多了,便掏出潮信符,传音道:“二师叔,我这里的法阵即将到位,已获悉猎物分成两部,南北对进了。你们这些下方的人好动一动了,指挥散修去把猎物迟滞一下。”
说话间,橐蜚习惯性地振翅,掀起了台地才会有的风声,潮信符也感受到了这股风声。
“对了,二师叔若是遇到姓曹的元婴修士,你赶紧叫我,我这有三只经过法阵强化的橐蜚,会来助你制衡此人。”
被其称作“二师叔”的女修,名为沉渊,正埋伏在林子的某处,等侯甄岁的消息。
只不过,由于甄岁经验不足,使用潮信符时,让符纸起了褶皱,导致他传过去的声音忽大忽小,也不知道沉渊听清没。
游景织察觉到了这一点,心想:不注重细节,到底还是年轻啊。
甄岁将最后的八根阵杖插入,一个简易版的“五猖兵马阵”正式形成。
这法阵的每一根阵杖上,分别贴有负责招兵的招猖符,负责派遣的发兵符,负责召回的收猖符,负责约束的锁猖符。
只要将法阵激活,便可以将青芜绝域的妖兽召来,役使为猖兵,号令它们进攻或巡守。
甄岁正准备唤醒南侧杖体表面的招猖符,游景织用蜘丝变成的字又问道:“丹鼎宗起码两百多号人,我看你们只雇来了八十四个散修,真挡得住?”
“一叶障目,不见大山!”
甄岁半是鄙夷,半是自豪:“你这罗网小虫,给我听好了!万灵府弟子一旦进山,翻掌之间,大军可兴!”
西垂山林之中,一个个高矮不一、型状各异的影子,在树梢、草丛、水涧中窜动。
人与非人,全都动了起来。
……
赵旭坦然收下蕴灵丹,带着队伍,安静行军。
他们运气不错,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危险,即便偶有妖兽,品阶也不高,一两个白云弟子足以应付。
一柱香后,赵旭勒令众人顿住脚步。
前方几里之外,横着一处隘地,隘地之后那块局域的风水,适合布阵。
隔着距离,赵旭能感受到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波动,但是否真埋设有法阵,还得抵近观察。
当下,一众白云弟子蠢蠢欲动,跃跃欲试,但碍于赵旭这个向导没有说是否安全,他们也只好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冲动。
陶松鸣的下场,让白云弟子对山林稍稍有了敬畏。
赵旭观察四周地势,发现前方乃是一个倒八字的峡谷,这是一个天然的伏击场所。
“前面地形恐有埋伏,我建议先派一部分人过去查看。”
闻言,有些弟子面色不快,他们本就为立功而来,赵旭这般畏首畏尾的言论,难免扫了他们的兴。
不过,在那些此前受过赵旭恩惠的弟子的努力劝说下,他们也勉强被说服,于是只派了十二个人进入峡谷。
然而,这十二个弟子刚进谷口,还没深入,周遭岩石后、草丛中,突然蹿出近十只白体黑纹的豹子,向他们发动伏击。
这些弟子没将赵旭的话放在心上,原本警剔就不够,而豹子的数量又多,立刻遭到围攻。
后方众人大惊,立刻冲上前来,准备接应先头小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