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话被切断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一片虚无的黑色。
林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机贴在耳边,象一座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自己说的最后一个字,此刻在他耳中,却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空洞的回音。
他说了“好”。
他答应了。
他答应不去打扰她,答应自己一个人处理这天大的、荒谬的、能把他活活撕碎的事情。
其实他明白,姜雪会这样是因为自己的含含糊糊,模糊不清的叙事。
如果是对方这样说,自己也会生气,因为就好象是和一个精神病人在说话一样。
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散发着医院手术室一般惨白的光,将他脚下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。
他缓缓放下手臂,手机从他失去知觉的指间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,掉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有去捡。
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窗外的江城,灯火璀灿,象一片倾倒在黑色丝绒上的、碎裂的星河。
真美。
他以前和姜雪窝在701那个小小的阳台上,也看过这样的夜景。
那时候,他们脚下是老旧小区的昏黄路灯,远处的高楼是模糊的光点。
姜雪会靠在他的肩膀上,指着最亮的那栋楼说:“老公,你看,等我以后升职加薪了,我们也在那里买个房子好不好?要带大落地窗的那种。”
他当时笑着说好。
现在,他站在这扇比他家客厅还大的落地窗前,却只想从这里跳下去。
他缓缓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玻璃。
一层薄薄的雾气,瞬间在接触点上氤氲开来。
姜雪的声音,她那些急躁的、不耐烦的、带着一丝厌弃的话语,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。
“你能不能懂点事?”
“我不在家,你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?”
他懂。
他怎么会不懂。
她是为了他们的家,为了那个她亲口许诺的未来,在外面拼命。
他知道她很累,压力很大。
但以前她工作没这么忙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
她会耐心地听他抱怨小区里的狗又叫了一晚上,会因为他切菜不小心划到手而大惊小怪。
是他的错。
是他选错了求救的方式。如果第一次见面被威胁时候,就直接的明说了的话,或许事情就不会这样发生了吧。
但他也……没有办法。
他要怎么在电话里说?
“老婆,我被你的老板控制了,她给我戴了一个看不见的项圈,我没法反抗。”
“老婆,三天后她要开一个晚宴,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我是她的未-婚夫。”
他嘴巴张开了都不会有声音。
然后会用更加疲惫,更加无奈的语气,劝他不要再来这样给她压力了。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,混合着尖锐的刺痛,从心脏的位置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靠着冰冷的玻璃,身体缓缓滑落,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地上。
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。
为什么?
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苏熙然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?
那个看不见的项圈,到底是什么原理?为什么能精准地控制他的神经,让他体会到那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窒-息感?
这个世界,到底是他疯了,还是已经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?
他想不通。
越想,那股绝望就越浓。
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地,蛮不讲理地,将他整个人都浸染成一片漆黑。
他的肩膀,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眼泪,终于决堤。
滚烫的液体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真丝睡裤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无声地,剧烈地,抽-搐着。
象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用尽全身的力气,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。
就在他身后不远处,客厅的阴影里。
苏熙然抱着手臂,静静地站着。
她看着那个在落地窗前蜷缩成一团,肩膀剧烈颤斗的男人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波动。
没有怜悯,没有心疼,甚至没有一丝报复的快-感。
就象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。
平淡,且乏味。
哭吧。
她想。
把对姜雪的最后一点念想,都哭掉。
把那颗被七年婚姻浸泡得软弱不堪的心,彻底摔碎。
只有当这颗心彻底死了,才能腾出地方,装进她想要装进去的东西。
她要的,不是一个心里还装着别人的玩偶。
她要的,是一颗完整的,只属于她的心。
苏熙然看着他哭了一会儿,觉得有些无趣。
她微笑着,轻轻摇了摇头。
然后,转身,悄无声息地回了楼上的房间。
林墨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直到眼泪流干,喉咙里只剩下干涩的血腥味。
他象一滩烂泥,瘫在冰冷的地板上,睁着一双红肿的、空洞的眼睛,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。
口袋里的手机,忽然又震动了一下。
嗡——
在这死寂的别墅里,这声震动显得格外突兀。
林墨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象一只受惊的兔子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是她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。
他颤斗着手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,是那个他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号码。
信息只有一句话。
【回我屋子里来,别哭了。记得穿你该穿的衣服】
林墨看着那行字,刚刚停止的眼泪,停止了。
但这一次,反而心里更加难受了。。
她甚至不许他哭。
他连宣泄痛苦的权利,都被剥夺了。
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,他的喜怒哀乐,都必须在主人的允许之下。
林墨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伴随着这句冰冷的命令,彻底碎了。
碎得无声无息,连一点回响都没有。
他慢慢地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他擦干脸上的泪痕,捡起地毯上的另一部手机,迈着僵硬的步伐,离开了这片能看见“自由”的落地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