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群畏缩的新兵,最终落在一个独自靠坐在远处半截土墙下的汉子身上。
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,衣衫破烂,却难掩其魁悟的身形,手脚粗大,骨节分明,即便是坐着,脊背也挺得笔直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周围农人格格不入的精悍气息。
然而,与这具躯壳极不相称的,是他空洞的眼神,灰败的面色,对校场上的喧嚣、人事的变迁、自身的处境他都显得漠不关心,仿佛灵魂早已抽离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许构心中一动,此人绝非寻常农户,更非为了活命而来投军的流民。
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死寂与绝望,作为经历过一遭的人,许构再熟悉不过。
他走了过去,在那汉子面前蹲下,诚心地问道:“这位壮士,为何独坐于此,可愿入我这一火?”
汉子恍若未闻,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。
许构并不意外,继续平静地说道:“我这一火还缺一人,看壮士模样,不象是农夫,不如来一齐挣个前程。”
那汉子依旧毫无反应。
“懦夫,大丈夫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,君即便是在此枯坐到死也伤不了仇家分毫,只是徒惹人笑罢了。”
许构沉默一阵,终是忍不住丢出一句冷言,而后便不再多言。
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那汉子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许构,也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在了许构身后半步的位置,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。
许构心中明了,这并非是诚心的归附或是被他的言语打动,只是一种彻底随波逐流的认命。
此人心中多半装着极深的故事与创伤,此刻多说无益。
他没再尝试同他交谈,但也默认了他的跟随。
至此,许构这一火十人终于凑齐,他停下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班底。
老实巴交的雇工赵传,渴望回家种地却无地可种的客户姚安儿、姚平儿兄弟,来历不明的汉子,加之另外五名同样出身贫苦的农家子。
邓季筠在一旁看着许构、杜建徽两火人终于齐整,饶有兴趣地评价道:“杜兄弟这火嘛像尖刀,寒光闪闪,专捅人心窝子。
许兄弟你这火嘛……嘿,像块没开刃的铁胚,啥人啥样都有,最终能铸成什么样子的兵器,还真教人难猜哩。”
许构闻言将目光从自己麾下这九名成分复杂的新兵身上收回,淡然一笑:“邓队,好刀利在锋芒,重剑强在无锋,活下来,走到最后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恩?”邓季筠哈哈一笑:“有理!”
二人又闲聊几句,他便托言有事离开了。
等所有的火长,兵士全部都明确了去处,登记造册完毕后,许构在唐末的军事生涯便算正式开始了。
……
不久之后,十将王重霸粗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,他叉腰按刀而立,目光冷硬的扫过新编成的数百士卒。
“都给老子招子放亮,听真切了。”
他声若洪钟,瞬间压下所有的窃窃私语:“入了咱草军的营,就得守草军的规矩。
就两条,不难记,第一,听令,军将让你们往东,就不要往西瞅一眼。
第二,敢冲,遇上厮杀,若无撤退金鼓,只管埋头向前冲,到时破了城池打了胜仗,官位钱帛女子,少不了你们分毫。”
“可谁要是敢临阵脱逃,怯战后退……”
话至此处,他话语一顿,猛地抽出腰间佩刀,雪亮的刀锋在空中虚劈一记,发出骇人的破空声。
“甭管你先前是干啥的,老子认得你,军法认不得你,只有一个字,斩。”
“哪个要是想头颅挂在旗杆上,可以试试老子这话的分量。”
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文绉绉的训诫,只有最残酷的警告。
这便是许构在草军上的第一课。
训话完毕,是发放军械军辎。
当然了,这也就是个体面的说法。
实际上,流动作战的草军后勤十分窘迫。
连一柄象样的刀枪都没发下来,每人只领到一杆粗糙的木枪,枪头削尖,也就平日操练勉强可用。
聊胜于无吧。
军服?更谈不上。
每人只得一条粗麻布,这是长途行军用来裹脚的,两双还算结实的草鞋以及一条皱巴巴、颜色却颇为扎眼的土黄色布条。
“这是代表咱们义军标识的抹额,大伙儿都收好了,平时系不系无所谓,打仗的时候千万记得绑额上,别让自家兄弟当官军给剁了。”
发放物资的老卒看到有人将黄布条一并裹脚上,没好气地吆喝着。
许构默默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,心里不厚道的笑出声。
历史果真是一个轮回啊,过了几百年,又见草鞋和黄巾。
竟然还齐齐出现在了他身上。
除此之外,便是一火人赖以生存的家伙什。
一顶四人合用,却要十个人挤着用的乌幕帐。
一口黑乎乎的铁锅,十个木勺,几个皮质发硬的水囊,两副火石,以及十个空瘪的干粮袋。
许构默默清点着这些寒酸的物资,心中对草军如今势穷的境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。
这哪里象一支纵横数道、搅得天下不宁的起义军,倒更象是一群有组织庞大流民队伍。
就在他心下思量之际,一个披着铁甲,貌似军校的人物在七员军士的陪伴下,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们这一火的队伍前。
这人约莫二十大几的年纪,身形算不得魁悟,燕颌虎须、眉飞入鬓,论气质,比纯粹散发着凶悍之气的王重霸还要强出不少。
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让许构险些惊掉下巴。
“某是你们一火的队头,濮州鄄城人葛从周。”
葛从周。
这个名字对于看了不少历史穿越小说的许构而言,绝对不陌生。
这可是后梁王朝的擎天白玉柱,架海紫金梁,放眼晚唐五代所有的军事人物,也能排进前五的存在。
只是,他怎么会在这里?
还只是一个队正?
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了演义中白玉将葛从周就是黄巢麾下五虎将之一,按照古典演义真真假假的尿性,葛从周作为低级军官从草军中发迹,后来投靠同样草军出身的朱温是合理的。
只是不知道赛瘟神朱温、银枪将张归霸这两人这时候有没有发迹。
至于所谓五虎将的最后一人——孟绝海,他知道没这号人。
不过这么一思量,许构又忽的有了新的认知,草军也是人才济济啊,这还只是发迹出来的,不知有多少人被埋没了呢。
嗯,不错,有前途。